Loongland Syndrome

1

快下班的时候，大街上有个醉汉在嚎叫。

“这么早就有人喝醉可真难得呀。”刀疤理说。

“今天是周末嘛。”唐宋说，想象着等会儿坐在街边喝啤酒，一直喝到醉醺醺的，然后在空旷无人没有路灯的街道上嚎叫，不由得美滋滋的。

他心满意足地把桌子上堆着的报表图纸推到一边，准备回家，同时心里又有一点怀疑。

果然，门儿一响，旧社会瞪着一对大小眼走了进来。

人物简介——旧社会：著名的马屁精，同时又是残酷的领主，最后，还是唐宋他们会展公司设计部的部门经理。他的工作乐趣就在于尽力摧毁手下员工的信心，让其包围在莫名的恐惧之中。许多人听到他的咳嗽声，就会吓得屁滚尿流，朝防火楼梯逃去——据说有人当场从楼梯摔下，就此咯屁。

为了不让旧社会注意到自己，许多员工在他面前养成了不说不动的本领——他们有的上班穿着迷彩服，有的希望自己像变色龙一样随环境变化皮肤，但最后，他们身上唯一像变色龙的部分只是眼睛：它们凸了起来，并且可以向后看。

除此之外，唐宋的资料还包括：刚毕业，本科生，月薪八百。虽然很低但值得庆贺。这年头本科生找到工作不容易，唐宋很珍惜他的工作机会。

“今天必须把所有文本制作完毕。”旧社会带着领导的魄力说。

唐宋用蚊子声做着微弱的抵抗：“不是下周二交吗？”

“我决定提前了，明天就拿去给老板看，让他知道我们部门的工作效率。”旧社会幸福地叹了口气，眯缝起眼睛，从下唇边咧出一只虎牙来，你要看了就相信鳄鱼也会微笑。

“制作完后，把完整文本明天早上9点前送到我家来，对啦，顺便给我带份肯德基营养早餐，不要难吃的油条，不要蔬菜汤，不要粥，不要肉松卷，更不要该死的猪柳蛋堡……恩，你知道我要什么了吧。”

唐宋飞快地心算了一下，旧社会住在虹桥区水城路，富人和台巴子汇集区。唐宋9点要把东西送到他家的话，就得早上6点半起床，先坐1号线转3号线赤峰路站下，坐出租车到同济大学门口的图文公司把文本拿上，再原路回到3号线——途中经停肯德基——横贯半个上海市到达目的地。

“注意了，这只表转到9点钟时，我要是没看到你，”旧社会敲了敲左手腕上金光闪烁的表壳，八心八箭的钻石火光几乎把唐宋的眼睛晃瞎，“就自求多福吧。”

唐宋毫无信心地瞥了眼旧社会手上的表，谁知道他会不会调早指针呢。公司最近部门调整，旧社会一心打算把农村来的侄儿塞到唐宋的岗位上。旧社会能把人变成鬼，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，他暗暗决定六点起床，提前半小时赶到旧社会家。

那天晚上，唐宋听着外面街道上此起彼伏的嚎叫，蒙头干到了深夜。明早9点就是他的死亡线，他必须完成所有工作，绝没有回头的可能。

天气很冷，下班以后，办公楼会把空调关上。窗玻璃上先是笼罩上一层水雾，然后又慢慢结成硬壳，到了深夜就会变成厚厚一层冰。与此同时，没有了空调也就没有通风，办公室里憋闷得像要把人活埋。

为了节约时间，唐宋同时开了两台电脑，一台电脑埋头运行时，他就立刻转移到另一台电脑上制作，这是他自创的分时人系统，宏观上看是多台电脑同时使用一个人，微观上是多台电脑在不同时刻轮流使用这个人。

等到唐宋终于把所有文件做好，传到图文公司的网络硬盘里，抬头发现已经23点10分了，唐宋加班经验丰富，知道自己如果能在23：12分前冲进地铁大门，就能赶上末班地铁，如果赶不上地铁，那就要多花上36元打车，这可是他工资的4.5%啊，要是找公司报销的话，就得经历极繁琐的程序，比传说中的华南虎照片二次鉴定还要困难。

唐宋窜出大门朝电梯冲去，他们公司在13楼，运气不错，电梯正好下来，这样的幸福让他有点疑虑。唐宋进了电梯，他那怀疑一切的紧张感才放松下来。原来电梯里每层楼的键都被人按了，于是电梯一连停了12次，每层楼都停一下，光是下楼就花了他1分28秒，真是见鬼了。

还有32秒，幸亏地铁站就在楼下，唐宋手拿交通卡，跳过进站闸门，旋风一样刮下楼梯，最后一班车正好叮叮当当地驶入站台。

唐宋满头是汗，充满幸福感地想：今天运气真不错啊，这日子，没治了。

2

车厢里没几个人。唐宋想，我就说嘛，真奢侈啊，太奢侈了。他挑剔地左挑右选，给自己找了个座位，这可是早班地铁上不可能发生的事。他真喜欢末班地铁。

一条大汉拿着一叠广告走了过来，一屁股坐在他边上。

“吴号，是你啊，”唐宋说，“卖得怎么样？”

吴号拿着那叠广告抹着汗，那些纸上印着无数美女照片以及印度神油、增高器、脱脂机、八心八箭的钻石金表、现在就拨打购物电话……诸如此类等等。吴号说：“现在的市民太精了，一个下午也没几个人上当。他们都改成到网络上去受骗啦。”

吴号是唐宋的大学同学，他们经常在这趟车上碰面。吴号多次劝唐宋放弃办公室的工作，和他一起在地铁上发送小广告，玩玩仙人跳什么的。

“这份工作很简单，等到房间里发出暗号，就跟着大哥哦勒哦勒地喊叫着，举刀杀出来，不用做什么说服工作，寡民工就乖乖把钱交出来——关键要能打，那就可以很容易地升到蓝宝石级别。我已经做到黄钻了。”吴号说。

但唐宋依旧对死上班族的未来充满幻想，他喜欢穿西装打领带，用鄙视的目光看着那些路过的民工，正儿八经地拎着包奔行在大办公楼之间。“归根到底我是个……”他说，“我是个读书人，打打杀杀的事情，找别人去吧。”

介于民工和黑社会之间的吴号不服气地撩了撩染成红色的头发，把脖子往后一仰，呼呼地打起鼾来。

唐宋无聊地踢着腿，把视线从对面一双花哨的街舞鞋向上移动——背带宽松裤，MONTAGUT挎包，带子上挂着个绒毛公仔，一本杂志，封皮上画着个美女骑在老虎背上——目光继续上移，猛地里杂志之上冒出一个秃头来。

唐宋本来期待看到一个时尚正太，不料露出头来的却是个怪熟蜀，不由得在心里发出嫌恶的一声“咿~”，身子还自动往后缩了几寸。

其实我们得替这位秃头抱几分委屈，俗话说人不可貌相，那秃头虽然头发没了，看上去就像五十岁，但还不到二十岁，更兼身份高贵，是个海归学者，现任肯德基炸鸡快餐连锁企业公共事务部媒介主任，兼任豆瓣科幻组的小组长。重要的是，他绝对相信黑暗时代正在迫近，其次他也对黑暗之后的美好未来保有一些信心，尽管不如对黑暗时代必将来临的信心强烈，但是最后，他其实并不真正关心这些，他真正关心的是，在黑暗降临，整个世界陷入混乱的时候，他该如何保证自己的安全。

此刻秃头一手抓着薯片往嘴里塞，另一手卷着杂志，把一部分内页卷到前面来了。唐宋抓着扶手，摇摇晃晃中，饶有兴趣地辨认上面的字：“……金星是一个被云层覆盖着的闷热星球，因为热和湿气，居民大部分都早死，能活到三十岁就要变成传说了……”

看到了这样的文字，唐宋不由得很是羡慕金星人，他觉得凭借800元的工资，自己活不到二十五岁。

对面的秃头发现了唐宋揩油阅读的行为，瞪了他一眼，把杂志塞进包里，舔舔手上的薯片渣，掏出个掌机BIUBIUBIU地按了起来。

唐宋扭回头，发现吴号已经醒了，正狡黠地望着他嘿嘿嘿地笑：“你怎么还在迷恋科幻小说。”

“呸！谁喜欢科幻小说——太幼稚了，只有小孩子才喜欢胡思乱想。”唐宋有些发窘，否认的话也脱口而出。不过他相信自己说出的话是真诚的，大学里他是喜欢过科幻小说，现在只觉得极端厌恶。只有人格堕落的人才看科幻小说呢，喜欢科幻小说的人没有一个最后不声名扫地的。

左右没看见有地铁工作人员，吴号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威龙，“还有最后一根。”他说。

他们分享了一只香烟，然后吴号又睡着了。

晃动，晃动，晃动。

唐宋闭上眼睛，做起了梦。在漆黑的梦里他模模糊糊地想，是什么把他们捆绑在这黑暗地，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有。